
光绪三十一年的冬天配资炒股网站官网,落了一场大雪。
那雪下得邪性,一连三天三夜不停,压塌了村口的老槐树,埋住了半截土墙。靠山屯的人家都关了门,缩在炕上猫冬,连狗都不愿意出去。
李二嫂早起开门的时候,雪已经没过了门槛。她拿扫帚往外推雪,推着推着,扫帚尖碰到个软东西。低头一看,门槛外边蹲着个老太太,头发白得像芦花,身上只穿一件单薄的青布褂子,缩成一团,冻得直打哆嗦。那褂子湿透了,贴在身上,能看见里头一根一根的肋骨。
“老嫂子,你这是打哪儿来?”
老太太慢慢抬起头,脸上全是褶子,褶子里夹着雪,雪化了,淌下来,像眼泪。她没说话,只是盯着李二嫂看。
李二嫂让她看得心里发毛,可这大冷天的,总不能见死不救。她把老太太扶进屋,给她盛了一碗热粥。老太太接过去,端着碗凑到鼻子跟前,闻了闻,就放下了。
展开剩余84%“不饿?”
“饱着呢。”老太太说。
李二嫂愣了一下。三天三夜的大雪,困在外头,能是吃饱了的?可她没多问,只是看见老太太的眼睛往里屋瞅了一眼。里屋炕上,李二嫂五岁的儿子正在睡觉,被子蹬开了,露出半截白胖的胳膊,脸蛋睡得红扑扑的。
李二嫂心里咯噔一下。她也说不清咯噔什么,就是觉得那一眼不对劲。老太太的眼睛浑浊,眼白泛黄,可往里屋瞅的那一下,眼珠子亮了一下,像黑夜里头的两点鬼火。
家里有间柴房空着,堆着些干草。李二嫂把她安置在那儿,回来跟她男人说,这老太太古怪。她男人正抽旱烟,眼皮都不抬:大雪天困住的孤老婆子,能有什么古怪?别瞎想。
雪又下了两天。
老太太还是住在柴房里,每天李二嫂给她端饭,她都是接过去闻一闻,放下,说“饱着呢”。三天了,一口东西没吃,就喝点水。李二嫂的男人也觉得不对了。三天不吃东西,人是撑不住的。他偷偷扒着柴房门缝往里看,看见老太太背对着门坐着,一动不动,像一尊泥塑。
第四天夜里,李二嫂起来给孩子把尿。她刚把完,把孩子塞回被窝,就听见柴房那边有动静。咯吱。咯吱。那声音不大,可在这静得瘆人的夜里,听得清清楚楚。像嚼什么硬东西,又脆又闷,一下一下的。李二嫂推醒她男人,你听。她男人听了听,翻个身,说,许是老鼠啃木头。咯吱。咯吱。李二嫂睡不着了。她贴着窗户听了小半夜,那声音断断续续,一直没停。
第二天早上,她又去给老太太送饭。老太太还是老样子,闻了闻,放下,说饱着呢。可李二嫂这回留了个心眼,她往柴房里多看了一眼——干草堆边上,有什么东西白白的。她没敢问,端着碗回去了。
又过了一天,村里出了事。王老六家的二小子丢了。五岁,睡在炕上,他娘搂着睡的。早上醒来,怀里空了。雪地里一串脚印,小小的,光着脚,从门口一直往山里走。追到半道上,脚印没了。干干净净地没了,像走到那儿就飞了。村里人找了三天,活不见人,死不见尸。王老六家的哭得昏过去好几回,他娘把二小子穿过的衣裳抱在怀里,一遍一遍地闻。
李二嫂站在人群里,后脊梁一阵一阵地发凉。她想起柴房里那个老太太,想起那双往里屋瞅的眼睛,想起那三天没吃一口饭的肚子。
夜里她不敢睡实。她让她男人也别睡,两口子靠着墙,竖着耳朵听。半夜里,柴房那边又响了。咯吱。咯吱。这回比上回响,像嚼骨头,又像嚼脆骨,咯吱咯吱的,听着听着,能想象出那东西在嘴里被嚼碎、被磨成渣、被咽下去的声音。
李二嫂推她男人,走,去看看。两口子披上衣裳,悄悄摸到柴房外头。窗户糊着纸,看不见里边,他们就趴在门缝上往里瞅。月光从窗户缝里漏进去,照见干草堆边上蹲着一个人。是那个老太太。她背对着门,肩膀一耸一耸的,手里捧着什么东西,低着头在啃。咯吱,咯吱,那声音从她嘴里传出来,闷闷的,带着水声。
李二嫂的男人一脚踹开门,举起灯笼往里一照——
老太太猛一回头。
那张脸还是那张脸,可嘴边上糊着黑红色的东西,顺着嘴角往下淌,下巴颏上挂着一绺一绺的。牙缝里塞着肉丝儿,白的红的都有,她嘴里还在嚼,半边腮帮子鼓着,一动一动的。
她手里攥着一根小骨头。白生生的,细得像小孩的手指头,上面还连着半截没啃干净的肉。
李二嫂腿一软,一屁股坐在雪地里,想喊喊不出声,嗓子眼儿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老太太看见他们,咧开嘴笑了。那嘴越咧越大,一直咧到耳朵根,整张脸都变了形。满嘴的牙都露出来,尖尖的,一排一排的,密密麻麻的,比狼还多,还密,像鱼,又像蛇。她笑的时候嘴里还在嚼,咯吱一声,骨头碴子从嘴角掉出来一颗。
“你——”李二嫂的男人往前冲了一步,手里举着根顶门杠。
老太太身子一扭,往墙根底下缩。柴房的墙是土坯的,不知什么时候被掏了个洞,黑咕隆咚的,有脸盆那么大。她一缩就缩进去了,像一团烂泥被挤进缝里,骨头咯嘣咯嘣响,眨眼就没影了。
两口子追出去,雪地里一串脚印,不是人的。那脚印巴掌大,五个脚趾头分得开开的,尖尖的趾甲印儿戳在雪里,一溜烟往山里跑。追到半道上,脚印又没了。这回不是慢慢没的,是突然没的,像走到那儿就飞了。
跟王老六家二小子一个样。
第二天,村里人把那间柴房拆了。墙根底下那个洞通到后头,黑漆漆的,看不见底。洞口边上扔着几根小骨头,白生生的,还有一小堆碎渣子。王老六趴在地上,把那堆骨头渣子一点一点扒拉,扒出一根小指头,完整的小指头,上面还戴着个银顶针,是他娘给套上的,想让孩子长大了当银匠。王老六捧着那根小指头,当场就哭得背过气去。
后来老辈人说,那是山魈婆子,山里的老妖,专吃小孩。平常变作老太太的模样,下雪天出来,挨家挨户讨吃的。可她不吃饭,只吃人。你给她端饭,她闻一闻就知道不是人肉,所以不吃。她说“饱着呢”,其实是说还没饿,等饿了再说,等人睡着了再说,等屋里只剩下小孩的喘气声儿再说。
“那她咋知道谁家有小孩?”有人问。
老辈人叹口气,抽了一口旱烟,烟锅子在黑夜里头一明一灭:“她蹲在你家门口,能闻见。小孩的味儿跟大人不一样,香。隔着墙都能闻见,香得流口水。”
李二嫂听完,后脊梁骨一阵一阵地冒凉气。那天她给老太太端饭的时候,老太太往里屋瞅了一眼——那不是瞅,那是闻。闻见了她儿子身上的味儿,记下了。
打那以后,靠山屯的人家晚上睡觉都把门窗关得严严的,窗缝门缝都用布条塞上,一点气儿都不透。有人还在窗户上贴了符,也不知管用不管用。
只是每年冬天落大雪的时候,老人们总要叮嘱一句:
“夜里要是听见咯吱咯吱的声儿,千万别开门。”
纯属虚拟 仅供娱乐配资炒股网站官网
发布于:湖南省满盈网提示:文章来自网络,不代表本站观点。